风沙里“长”出歌
大战场,一个单是听名字,就仿佛能看到硝烟弥漫、黄土漫卷的地方。可谁能想到,在这片曾被风沙啃噬的土地上,没有刀光剑影,却“长”出了最软、最亮的歌声。
我3岁时,跟着父母从西海固搬来,借住在一孔旧窑里。昏昏暗暗,没水没电,锅里常年清汤寡水,连一星油花都难以得见。日子苦得压人,父亲心里堵着化不开的闷,动辄对母亲动手。我年纪小,只晓得怕,缩在窑旮旯里,气都不敢大声喘。
后来的日子,像一头老黄牛拉着破车,一步一喘,慢慢往前挪。我进了大战场中学,遇见了教音乐的李震宏老师。他的课最是特别——前20分钟教我们唱歌,后20分钟,必定让每个孩子上台讲一条新闻,不许重样。
我天生嘴碎,也爱听事。为了台上那短短一刻,每个周末都守在邻居家的电视机前。信号差,满屏雪花沙沙作响,我就盯着那模糊的影子,追着央视新闻、宁夏新闻,听到要紧处,便歪歪扭扭地记在破旧本子上。李老师常说:“听也是读,读世事,读人间。”这话轻得像风,却沉得像土,一落就是许多年,扎在我心底。
谁能料到,当年领着我们唱歌、说新闻的老师,后来竟带着大战场的庄稼汉,把歌唱上了央视春晚。
今年除夕,我守在电视机前,在央视春晚结束后的采访中,一眼认出李震宏老师。他说自己不上台,把名额都留给乡亲们。身旁站着的,正是我姑父,腰板挺直,在最敞亮的舞台上,晒着踏踏实实的幸福生活。
这让我想起2023年夏天,首届“书香宁夏——乡村阅读论坛”在中宁县丰安屯举办。我作为全国乡村阅读推广人受邀参会,听见报幕:大战场农民合唱团。抬眼望去,人一下子怔住——台上是姑父、舅妈,还有旧时邻居。
姑父一辈子弯腰种地,背早已微驼,那一刻却拼尽全力把身子挺直。姑姑走后,一家人都替他揪心,怕他一个人闷着熬坏身子。没料到,不识字、不识谱的他,如今却凭着心里的歌,走到了这光亮的舞台。
中场休息,我去后台。姑父靠墙站着,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还没舍得拧开。一见我,眼角的褶子瞬间松开,忙把水瓶递给我。瓶身温热,是他攥得太久,把凉水焐成了自己的体温。
我低着头瞥见他的手指——指节粗大,裂纹里嵌着泥,也许是早晨撒化肥时留下的。他想拍拍我的肩,手抬起来,又缩了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
泥屑落了,他没擦净,只是笑。旁边有工作人员走过,姑父朝人轻轻抬了抬下巴,像在村口拉家常一样:“这是我侄女,读了好多书。”
我脸一热,鼻子发酸。
姑父从兜里摸出一个崭新的自拍杆,塑料膜还没撕干净,眯着眼对着手机比画几下,递到我面前:“来,咱拍一张。”
我凑过去,姑父把脸往我这边靠了靠,腰板又悄悄挺了挺。屏幕里,他后脖颈晒得黝黑,领口却白生生的,新衬衫的标签还扎在肉里。他看着照片,笑得眉眼挤成一团:“好,拍好了发快手,叫固原老家的亲戚看看,也叫你姑在那一世看看,我和她侄女。”
拍完照,他把自拍杆揣回兜里,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欢喜:“早晨还在地里撒化肥,下午就来唱歌,不仅管饭,还管路费。最要紧的是,这么多人聚在一块儿,心里热乎,越唱越幸福。”
我望着姑父,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得眼眶发烫。姑父靠着唱歌,把心唱宽了,把日子唱亮了,活成了最舒展、最开心的自己。
移民的土地能长庄稼,穷苦人心里也能“长”出歌声。姑父这代人,把地种到了头,又把歌唱到了亮处。李老师站在台下,把最耀眼的台子让给了他们。这一让,让出了大战场的声音,让出了新时代庄稼人的踏实、安稳与滚烫的幸福。
风沙依旧在吹,却再也吹不走人间烟火,吹不散满心希望。风沙里,“长”出了歌,“长”出了希望,“长”出了我们移民村稳稳当当、热气腾腾的好日子。
责任编辑:张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