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长城是中国一条不合尺寸的腰带。但于我而言，遍布宁夏大地的长城遗迹，曾是人民交往交流交融的“和平界约”，是各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标识，是古老中华穿透时空的恢宏交响，是一首我魂牵了半生的时光谣曲。 ——题记
王芳/图
我出生的小山村，有座黄土夯筑的方形高大建筑，村里的老人都称之为“墩”。儿时，总觉得时光漫长、无聊，于是常和发小们到“墩”上追逐嬉闹，大多时候贪玩到夜幕降临，在妈妈长长的呼喊声里回家。“墩”上留下了许许多多美好快乐的童年记忆，那热闹的场景至今不时浮现眼前。
我的文博生涯，是从大学毕业到固原工作开始的。那时的博物馆门可罗雀，幸好固原城郊有几处古迹，工作之余常去游玩。去得最多的，是固原城北长城梁的战国秦长城遗址。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每次登上长城高大的土垄状墙体，南望其从白马山逶迤而来，东北望其蜿蜒延伸进入黄峁山，感受古人的伟大，遥想长城两边不同民族生活的场景。
固原境内的战国秦长城，始筑于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前272年），是我国早期修筑的重要长城遗产之一。穿越固原市3个县（区），长度近180公里。修筑原因《史记·匈奴列传》有载：“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兵伐残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司马迁的这条史料，涉及了宣太后和义渠戎王，前几年有部电视剧《芈月传》风靡一时，演绎了这段历史。历史上的爱恨情仇难以详尽述说，但宣太后为了国家牺牲个人的情事，义渠王为了爱情失去了政权，史实和长城互为印证，述说着那段血雨腥风的历史。
岁入不惑，学界前辈许成先生应中国长城学会《经典长城阅读丛书》之邀，带我编写《宁夏古长城》，首次实现了对宁夏境内长城的全面考察。那年春夏之交，我们一行四人徒步长城脚下，从中卫下河沿常乐村的西长城开始，北渡黄河，出中卫市沙坡头区，入青铜峡境，沿着“城西南墙”前行，再向北进入“西边关墙”的贺兰山主要防御隘口，再向北到红果子沟口的旧北长城、边防北关门墙、陶乐长堤。然后是盐池、灵武、兴庆区境内的东长城，即河东墙二道边和“深沟高垒”头道边，盐池境内骆驼井的隋长城，最后是固原内边（固原旧边、内墙）和徐冰水（旧称徐斌水）新边。宁夏素有“长城博物馆”美誉，长城遗址遍布全区5市19个县区，总称为“六朝长城”。境内现有长城墙体遗存1038公里，附属设施1225个，占全国15个省404个县区长城资源的5%左右。构筑形式多为黄土夯筑、劈山就险，也有深沟高垒、苟拉壕等独具特色的方式。其中战国秦长城固原市原州区段，明代长城银川市永宁县三关口段、吴忠市青铜峡北岔口段、吴忠市盐池县“头道边”段为国家级长城重要点段。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完成后，资源状况会有所变化。
战国秦昭襄王开启了在宁夏境内修建长城的序幕，秦汉缮筑故障“因河为塞”，隋修筑朔方灵武长城，宋开“新壕”或“长城壕”，明代修成形似“几”字形长城，“几”字形就是由贺兰山下的西长城、北部的北长城、东越黄河向南的沿河长堤、横城堡向东的河东长城构成。《九边图说》载：“宁夏古朔方河西地也，东起盐场，西尽中卫，东南距河为险，北倚贺兰为固，在昔称四塞焉，自虏入套以来，边患始剧。”明代今宁夏境设有“九边重镇”的宁夏、固原两镇，修筑长城贯穿始末。《皇明九边考》记：“弘治十五年，总制尚书秦纮奏筑固原边墙，自徐斌水起，迤西至靖虏花儿岔止六百余里，迤东至饶阳界止三百余。以上即固原以北内边墙也。”固原镇因其位于宁夏镇之南，是守卫关中北部门户。
“古人日已远，青史字不泯。”长城行经之地有崇山峻岭，有滔滔大河，又有茫茫荒漠与戈壁，在这样繁杂的地理环境下修建城墙、关隘、戍楼、斥堠、烽燧等，并连接成体系，绵延万里，在交通不便、缺乏机械化施工的古代，这么硕大的宏伟工程如何建成，蕴含了多少古人的智慧与毅力。“因地形用险制塞”，宁夏大地上留下因地制宜修筑多种形式的长城墙体，有外陡内缓的山险墙、“L”形墙体、苟拉壕、“品”字窖、挡马墙、劈山墙、深沟高垒等，彰显了先辈的智慧和坚韧。
“乘之愈往，识之愈真。”历史上，长城作为“和平的界约”，成为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纽带”。宁夏是农耕文化和游牧文化的融会之地，是多民族生息、聚集、交融和传播文明的要地，境内先后有西戎、匈奴、羌、鲜卑、铁勒、突厥、吐蕃、党项羌、蒙古等众多民族，依托长城所构建的政治上和平、经济上交往、文化上交流的“两边是故乡”的秩序安定生活。宁夏境内的长城与全国各地长城共同见证了中华民族走向大一统、“华夏入夷狄则夷狄之，夷狄入华夏则华夏之”的融合史实。
“无事之时，听其耕牧；遇有声息，各相护守，则寇盗无从剽掠，地方可保无虞”，便是长城宁夏段的真实情形。当时宁夏田土“先尽军人，次于小旗、总旗、百户、千户，指挥屯田自给”。卫所的士兵称“军”，法律规定，军人都是世袭的，世代为军，如无子孙继承，由政府派官员到其原籍由其亲属壮丁顶补。兵营实际成为武装的集体家庭，军士及其家庭具有特殊的社会身份，有专门的军籍，是“世袭”的，称“世官”。军屯实际上是把农业生产移植到军队中，“十月赴操，以习战车；二月归农，从事屯田”。
“五方之民”移居宁夏守护屯垦，营造了新的文化氛围，宁夏的地方名称有了很大变化。据明代《朔方新志》记载：明洪武年间，“改置宁夏卫、迁五方之人实之”“而吴、越居多，故彬彬然有江左之风”。并允许长城沿线屯堡以屯长的名字命名，“尽徙宁夏之民与他所，分屯建卫，筑堡以居，因即以其屯长姓名名堡，若叶升、王洪、李祥、张政之类是也。其以事名、以地名者，大抵据扼塞，驻军屯以遏寇虏，若镇河、平羌之类是也。以人名者什六七，以事名、以地名者什二三。灵州、中卫则以地名者居多。”今天，宁夏境内70%的地名都与明代卫堡屯田有关，以守堡军官姓名命名的地方随处可见。
长城连接沿线民族地区之间往来，沿线所设“互市”，民间叫“买卖城”，即长城两边重要的贸易渠道，中卫现存有“买卖城”遗址。明代，在今宁夏先后设立宁夏卫、花马池、清水营、中卫、平虏5处较大规模的互市市场。隆庆五年（1571年），九边各镇新开贸易市场共计11处。其中，在宁夏者三，即清水营、中卫、平虏卫。其中‚清水营、平虏互市市场设于隆庆五年。隆庆六年正月，改为宁夏中卫，万历二年十一月（1574年），兵部给陕西总督石茂华的答复中指出“西虏照旧宁夏中卫互市”。固原镇有茶马互市市场，设在洮、河、西宁等地。
宁夏部分长城分布示意图。 自治区文物保护中心（岩画研究中心）绘制
长城雄关、烽燧、城堡今犹在，见证着历史烽烟，讲述着长城古今。“天下之关必险道”，历史上重要的关隘往往是历代王朝政治控制与军事震慑的支点。明代的长城沿线形成了以嘉峪关、山海关等为代表的十大名关。宁夏长城沿线有诸多关隘，其中下马关、长城关、三关口、胜金关号称宁夏长城四大关，有四方墩、直隶墩、白土岗子、五虎墩等著名烽燧。
四大关隘在文人墨客的笔下略显风骚。魏谦吉《登长城关瞻眺有怀》中的下马关：“长城关外是呼韩，万马嘶风六月寒。传语胡儿休近塞，新来大将始登坛。”齐之鸾挥笔花马池长城关《奉侍晋溪公落成长城关楼》：“丹蓃层楼面面开，苍生重奠朔方台。城冲井鬼缘云去，堑走龙蛇绝地来。”胜金关素有“襟山带水”之称，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周守域《胜金关怀古》：“云茫茫，峰兀兀，雄关崛起势嵂崒。北有沙漠之纵横，南有黄河之磅礴。银川到此启管键，襟山带水不可越。我闻汉唐征朔方，万马千军驻沙场。”三关口，古称赤木口，地形十分险要，杨守礼《登贺兰山修赤木口》：“晓登赤木口，万壑怒生风。良马犹惊险，衰身欲堕空。筹边不计苦，净虏岂言功。沙里三杯酒，出山见月东。”
镇北堡、横城堡、花马池、兴武营、清水营、红寺堡等宁夏大地上耳熟能详的古城堡，作为长城的重要附属设施，与长城相依相存，承载着长城的历史变迁，讲述着生动的历史故事。康熙皇帝作《横城堡渡黄河》便是代表佳作——“历尽边山再渡河，沙平岸阔水无波。汤汤南去劳疏筑，唯此分渠利赖多”，给横城堡这座黄河与长城相遇的地方增添了文韵，让我们似乎感受到了历史的余温。
历史的跨越纵深总是超乎寻常，一跃便是千年。战国秦长城宁夏段竟然同框于中国工农红军彪炳史册的远征，和伟大领袖毛泽东产生了一段革命史话。1935年10月，中央红军长征北上途经固原，遇见长城，毛主席写下了气势磅礴的《清平乐·六盘山》，“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名句传遍大江南北。2016年7月，习近平总书记考察宁夏，在将台堡发出“缅怀先烈、不忘初心、走好新的长征路”的号召，号召我们继承和弘扬好伟大的长征精神。新长征路从这里再出发。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总有一些选择，如江中巨石，任凭时光冲刷，依旧矗立。“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忙碌中不觉已步入花甲之年，青丝染白发，唯有保护好长城文化遗产之心未变。进入新时代，在“保护为主、加强管理、挖掘价值、有效利用、让文物活起来”的文物工作要求下，宁夏实施长城修缮、保护、抢险加固本体保护工程和长城基础设施建设预防性保护项目，有效提升了宁夏长城的系统性、整体性保护，长城的真实性完整性传承性得到了充分体现。
从孩提之年在“墩”上玩耍，到如今五十年过去了，当时的那个“墩”已变成今日的王湾村烽火台了，而我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变成了专业的长城保护研究利用传承的工作者，幸甚至哉。
作者简介：马建军，研究馆员（二级），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自治区高层次人才。长期致力于文化遗产保护和文博展陈策划研究。著有《宁夏古长城》《千万年人与石的对话——贺兰山岩画》等多部著作。现供职于自治区文物保护中心（岩画研究中心）
责任编辑：李百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