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芳/图
萧关,是中国历史上的重要关隘之一,也是西北历史地理研究的一个长久话题,古今学者都十分关注。历史上,萧关与函谷关、武关、散关并称为关中四大关隘,共同构成古代长安外围的防御体系。唐宋以来历史地理文献、地方志书里都有关于萧关的记载。萧关其缘起与变迁过程,是由焉氏塞、朝那、萧关、安定郡等几个重大历史地理概念和重要历史节点演进而来,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文化。以至于千年后,它仍是历史见证的活化石,也是正在被“唤醒”的历史文化资源,有宁夏乃至西北地区“文化名片”之誉。
典籍中沉睡与学者眼中舞动的萧关
萧关得名,地理环境应该是一个重要因素。萧瑟的蒿草,荒凉寂寥的意象,或许为萧关赋予了超越地理情感的厚度,在与军事地理、人文精神相融合的坐标上共同孕育了萧关的名字。古人笔下的萧关,有的只记载萧关大体方位,在固原城东南;有的记载了萧关的位置,在今固原市原州区开城镇三十里铺。唐代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里,“萧关故城,在县东南三十里”的记载具有代表性。明清地方志书里的萧关,亦各有其说。独明代《寰宇通志》直接指向开城附近。近代以来,相关西北地方文献及地名辞典里的萧关,大多指“固原县东南”。从大的地域空间看,各种说法大体都指向开城及其周围地域空间。
萧关故城究竟在哪里?历代学人亦各持己说。唐代人视野中的萧关,称“古萧关”,即秦汉萧关,以示与唐宋萧关有别。自唐代杜佑、清代钱穆,到当代马长寿、史念海、孟凡人等学者,皆持固原古城东南说,王北辰直接点题开城说。总的来看,学者笔下的萧关指向皆在开城、牛营子、瓦亭关、古城、任山河、三关口一线,大致方位在固原城东南无疑。近20年考古发现提供的学术信息,也为秦汉萧关在固原城东南的观点提供了支持。
古今学者视野中的萧关指向虽在固原城东南,但多个萧关城址仍是散点分布。探寻和选取一个争议较少、认同度较高的“城址”来安顿萧关,不仅是回归千年萧关之期待,也有利于地域文化的研究与传承。正是从这些意义上,开城三十里铺开远堡故城具备设关的条件,应该是秦汉萧关的落脚地。
认同开远堡故城为秦汉萧关所在,是因为一则萧关所在地势险要,扼守着泾河、清水河南北通道,是防御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关键要塞。从通道意义上看,清水河与泾水一南一北连接着黄河与关中,也是古丝绸之路东道北段的枢纽之地。开远堡所在的萧关,正当中原通往河西走廊咽喉之地。二来六盘山余脉开城岭与茹河、泾河、千河水系有着地理时空与通道意义上的密切关联,它控扼着东、中、西三条进入关中的丝路通道。古代关隘城堡的设置、道路的通达、政治中心的确立,水系通道至关重要。历来设置关隘,都选择有险可依的地方,也是交通干道必经的地方。东、中、西三条北上丝路在开城岭殊途同归,总汇于开城岭北侧的萧关。三是考古勘探提供了与秦汉萧关密切关联的考古信息,萧关故城依山傍水,缘山阻河,城池凭借山势走向而筑,三山夹两条水系在开远堡脚下交会。墙垣夯筑厚实,马面密布,角台高大,且有壕沟环绕,防御功能强大。宏观上,萧关所在的山水地理特征、关隘险境与独特的文化象征意味着三位一体,成就了开远堡萧关城址。20年前,我理解的萧关所指是一个防御带,现在看来过去笔下的观点需要修正。
那些深藏在故事里的萧关流韵
《吕氏春秋》载,“天下有九塞,所谓天子守在四境也”。塞,通常指边界险要之处,或长城,或关隘,多为边防军事重地,置关以驻军戍守,有塞就有了边界。萧关得名,与焉氏塞关系密切。《中国历史地名辞典·焉氏塞》载:“焉氏塞,战国时属于秦国所辖,在今宁夏固原县东南。”《中国上古军事史》亦载,由西北进入中原的主要道路上有焉氏塞。《史记正义佚文辑校》载,“塞,即萧关”。可见,焉氏塞是萧关的前身。文献记载2000年前萧关,不是随心臆测而来,依据丰富的历史地理文献记载看,萧关缘起与变迁,经历了早期的焉氏塞,其后的萧关、朝那湫、安定郡等几个重要地名变迁和重大历史节点的演进。在这个过程中,生成了不同时期鲜活的历史人物和故事,书写了不同时期萧关的特殊境遇。
《吕氏春秋·当赏篇》载,流亡魏国的公子连(即位后的秦献公)回秦国时,即取道焉氏塞(今宁夏固原东南)进入秦国,再沿丝绸之路回中道南下至凤翔(今陕西宝鸡凤翔区)即位。秦献公(公元前424—公元前362)是秦国第24位国君,战国时期的政治家。翦伯赞主编的《中外历史年表》,亦记载秦献公过焉氏塞南下即位的经历,印证萧关的前身焉氏塞,是战国时期关中北部重要关隘和通道。
萧关得名至迟始于战国时秦国,是因为它与“关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里有两层意思,一是关中与萧关,高诱在《战国策·秦策》注释中引徐广的话说,关中是“东函谷,南武关,西散关,北萧关”围堵起来的盆地,缘关中外围四关而来。先有四关,后有关中。《史记》里的“关中”之名已广泛使用,频繁出现的关中称谓也印证了萧关早已得名。战国时期,萧关称谓早已约定俗成。二是朝那与萧关,《史记·匈奴列传》载,“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杀北地都尉卬”。这里将朝那、萧关并提,萧关在朝那县境内。《史记·孝文本纪》载:“十四年冬,匈奴谋入边为寇,攻朝那塞,杀北地都尉卬。”这里只提朝那塞,未提萧关,“朝那塞”即萧关,指向是清晰的。《史记·李将军列传》载,“匈奴大入萧关”。这里只提“萧关”,却未提及朝那,“朝那”“萧关”互为印证,可以互相替代,但没有明确记载萧关的方位和城址。萧关到底在哪里?给后人留下了谜一样的悬念。
秦朝建立后,萧关军事地位的重要性不断凸显。当时主要防御西北游牧民族的侵扰,影响最大的当属汉文帝十四年萧关之战。《史记》记载,“汉孝文帝十四年(公元前166年),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杀北地都尉卬”。郡尉,汉代为一郡最高军事长官,孙卬战死于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军入侵萧关的战役中,由于他献身萧关的壮举,才走进司马迁《史记》里。萧关战役,是发生在宁夏地域上的重大历史事件,也为萧关书写了厚重而传世的御边故事。为表彰其功绩和抚恤遗孤,汉文帝下诏分封孙卬之子孙单为瓶侯(一作缾侯)。孙卬为国捐躯战死萧关的事迹,借《史记》得以流传后世,也厚植了萧关历史文化。
中华文明的形成、国家的出现,祭祀文化是其中的重要内容。朝那湫渊,位于固原市彭阳县西北部,在全国江河水系祭祀名录中,名曰湫龙祭祀,是秦汉国家重要的祭祀地,而且将朝那湫渊与五岳四渎并列。湫渊“在安定朝那县,方四十里,停不流,冬夏不增减,不生草木”,是“龙之所处也”,史书记载得十分神奇。秦始皇建立秦朝的第二年,即出巡陇西郡和北地郡,《甘肃通史•秦汉卷》记载,“安定郡朝那湫,是秦皇汉武祭祀龙的场所”,秦始皇、汉武帝皆祭祀过朝那湫。《唐代交通图考》认为“武帝迷信,屡行幸祠祀,且其时边防强敌为北方之匈奴,原州萧关当匈奴道,故幸之”。祭祀本意还是为祈祷边境安宁,也是祭祀湫渊的深层原因。湫渊又与开远堡萧关为邻,萧关驻军既为军事防守,也护佑着朝那湫渊这一方神奇的水域。汉代朝那湫渊,仍是国家祭祀地,到唐代,民俗祭祀已融入国家祭祀之中。元代以后,湫渊祭祀逐渐地域化、民俗化,与地方官员祭祀融为一体。
汉朝建国初期,汉朝为强化对西北边陲的防务,汉武帝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析置安定郡,郡治高平城(今固原古城),隶属21县。汉代人对于萧关的界说,是从安定郡属县朝那、高平二县的地域空间来审视的。
萧关在南,安定郡在北,南北有相距30里的地域空间。安定郡设置前的萧关,承担着重要的军事防御任务。安定郡设置之后,萧关以北有了郡一级地方政权建制,防御重心北移后,萧关的防御作用逐渐减弱,却衍生了一个传世的名字——萧关道,安定郡成为关中通往河西走廊、西域的重镇,这也是萧关在汉代以后逐渐淡出史籍的原因。
班彪是东汉历史学家、文学家。他的《北征赋》以文学的形式记载了其由关中前往安定(固原)的经历。班彪仗剑北游安定郡并写就《北征赋》,有助于我们认识和理解秦汉萧关方位及其对后世的深远影响。他在《北征赋》里明确表示要“闵獯鬻之滑夏兮,吊尉卬于朝那”“遂舒节以远逝兮,指安定以为期”。明言此次北游,一是萧关凭吊孙卬,二是抵达目的地安定郡高平城。唐代中叶名臣、史学家杜佑认为,班彪前往安定,就是沿着战国秦长城内侧、循着茹河通道抵达萧关的。
一个历久弥新的文化符号
在中华传统文化中,萧关留下最深的烙印和影响,就是与萧关密切关联的一些重大历史事件和重要人物的经历,其文化影响力极为深远。20世纪80年代初,固原县(今原州区)孙家庄西周墓葬的发掘,2017年彭阳县姚河塬西周墓葬的发掘及其出土文物展示,实际上都在诠释着秦汉萧关、汉唐萧关道的历史故事。在这个历史文化大通道上,萧关与萧关道上的耀眼经历,与丝绸之路相伴相随。从更大背景上看,陕西旬邑县张洪镇原底社区西头村西周墓葬与姚河塬西周遗址,同处在长安北上的丝绸之路要道上,揭示了中国文明形成的历史进程。姚河塬遗址城墙、铸铜作坊、墓地、文物遗存等,为推进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提供了全新的历史文化信息及其实物。这一切,都与萧关、萧关古道与丝路文化紧密地关联在一起。
20世纪80年代初,萧关道所在的固原相继发掘了北朝、隋唐时期的墓葬群,出土了不少有世界影响力的丝路文物,源于中亚的鎏金银壶、玻璃碗、胡俑等,也成为萧关与萧关道上的历史见证,为曾经征战的萧关不断抒写其通道意义上文化传承与融合的影响力,再现了中西文化交流交融驻足丝路固原的繁荣,也揭示了多元文化在固原交汇融合的特殊历史经历。这些东西方文化遗存不仅丰富了丝绸之路历史叙事,也为理解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提供了独特的视角。
追溯萧关故城源头,从时空背景上已很遥远,但对后世影响很大。汉唐萧关道的形成,缘于萧关,同样影响了多个朝代。唐代,写萧关道的诗文成为揭示西北地域文化的一道亮丽风景。明清的诗文里,仍有以萧关、萧关道为题的诗文传世。跨越2000年的萧关故城,需要以新的学术视野重新审视,不断挖掘萧关与萧关道历史文化内涵。虽然留在大地上的萧关城池已成为遗迹,但历史与文化意义上的故城依然鲜活,同样需要把它拉入千年后的历史叙事中,因为萧关承载的历史文化信息太厚重。
《文汇报》近期发表的范昕《金银壶,玻璃碗,萧关如铁月如水》一文,在为读者展示固原博物馆馆藏东西丝路文物的同时,仍以“萧关如铁”“丝路为魂”的宏大视野,抒写着千年后萧关仍具有的文化影响力;后人眼中的萧关,仍蕴藏着寒光与霸气。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文物保护与利用工作,强调要“增强对历史文物的敬畏之心”“让文物活起来”,这为我们保护研究和充分利用文化遗产提供了根本遵循。时代远去了,刀光剑影的萧关故事依然鲜活,萧关文化根脉已深深地融入千年间的地域文化之中。充分挖掘、研究萧关历史文化的时代意义和当代价值,是新时期文化强区建设的使命和责任所在。

作者简介:薛正昌,编审、研究员(二级),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自治区政协文史专员、宁夏文史研究馆研究员,宁夏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导师。先后在各类报刊发表文章400余篇,出版《宁夏历史文化地理》《根脉与记忆:宁夏文化遗产》《固原古城》《黄河文化在宁夏》等18部著作。
责任编辑:李百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