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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寻远征的印记:霍去病出贺兰山灵武口
2026-03-12 22:36:48   
2026-03-12 22:36:48    来源:宁夏新闻网

王芳/图

无论自然学科还是人文学科如何定义贺兰山,比如说它是外流区与内流区、季风与非季风、温带草原与温带荒漠的分界线,还比如说它是游牧与农耕的分界线也是交融区,等等,但若说对贺兰山的传播,所有这些知识都比不过一首《满江红》。一句“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怀激烈,使得多少人倾倒,并生发豪情。

山缺即山口,意为两山夹峙之地。确实,贺兰山是以山口众多而著称的,无论东麓西麓,山口纵横交错,如织如缕,如手掌的纹路。我曾在一篇小文中写道,“贺兰山的独特之处在于,除了远观近赏,你可以随意地挑选一处沟谷,走进它的腹里”。我还仔细梳理过从明清时期一直到现代地理学、兵要志对贺兰山口的记述,感叹贺兰山的密码其实就隐藏在它的沟谷中。读懂贺兰山,应该从阅读每一道山缺的故事开始。

这不是为文造情的夸饰。何妨和我一样,得空便在贺兰山的山口谷道攀爬,深入它的内里,分享它的秘密,邂逅它的故事?

故事或秘密当然很多,有时候也取决于人的感悟、悟性。岩羊身手矫健,在陡峭的岩石上如履平地;无水无土的峭壁上,惊现一簇茂密的荆棘;历尽干涸酷寒,一棵灰榆树依然亭亭如盖、顽强地生长。这不知隐含多少动物、植物生长生存的秘密?至于遍布沟谷的岩画,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描述“石之上自然有纹,尽若虎马之状,粲然成著,类似图焉”,称贺兰山为“画石山”,更令人遐想,是谁在这里勾勒形象的史、吟诵无韵的诗?

贺兰山的故事实在太多。那么,今天便要分享一则关于某个历史人物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也曾穿越其中的一道缺口。

他生于公元前140年,当他穿越这道山谷的时候,只有20岁,已是冠军侯领骠骑将军。那年的初夏,他率领数万骑兵,轰轰烈烈穿过这道山谷,绕行千里大沙漠,长途奔袭,发动对匈奴人的战争,并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你一定已经猜到了:这个人是霍去病。

汉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霍去病河西之战,是汉匈战争史中的重要事件。该年春二月、夏四月,霍去病两次出征河西,学界为便于指称,通常按照战役的发生时间将两次战役分别称为“霍去病第一次河西之战”和“霍去病第二次河西之战”。

关于“第二次河西之战”的行军路线,《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和《汉书·霍去病传》均有简略的记载。两书看来都是采用了汉武帝对霍去病封赏诏书中的话,但稍有不同。《史记》所记路线为:“踰居延—过小月氏—攻祁连山”,《汉书》为:“涉钧耆—济居延—遂臻小月氏—攻祁连山—扬武乎鱳得。”《汉书》虽比《史记》多出“钧耆”和“鱳得”两个地名,但“鱳得”(音lù dé,今甘肃张掖)是战役的发生地之一,对考订霍去病行军路线的意义并不大;而关于“钧耆”更是众说纷纭。总之,过简的记述为后来的研究留下聚诉不已的空间。

一种观点认为,霍去病这次行军路线为:由今甘肃宁县北上到高平,经今宁夏海原县至甘肃靖远县,由索桥渡过黄河,至媪围(今景泰县,“媪”音ǎo),西抵武威,其中“钧耆”是汉简中“钧著”的误写,地在今甘肃山丹城西。还有一种观点认为,大军自今甘肃境内的环江沿岸出发向西北行,抵达富平县(今银川平原)再沿黄河北行,在朔方郡窳浑县(今内蒙古自治区巴彦高勒市西北沙金套海之保尔浩特古城,“窳”音yǔ)境出鸡鹿塞(保尔浩特西北哈隆格乃山口),自西北穿过乌兰布和、巴丹吉林两片大沙漠,抵达居延。

《中国军事史》(解放军出版社,1990年5月,第五卷《兵家》)将霍去病第二次河西之战的路线勘定为:霍去病在公孙敖失道,未能会合的情况下,单独率军渡黄河,越贺兰山,过千余里大沙漠,绕过居延泽,从侧背突袭河西,击败浑邪王、休屠王所部。最后利用南有祁连,北有沙漠的地障,在鱳得(甘肃张掖西北)地区聚歼了两王的主力,斩获三万二百级,俘五王、王母、单于阏氏、王子、相国、将军、当户、都尉等百余人。单桓王、酋涂王率相国、都尉以下二千五百人投降。河西匈奴残部只剩下十分之三。

《陕甘宁青军事历史地理(简编)》(1976年1月)也作了与《中国军事史》大体一致的推测:“霍去病率骑兵数万人从北地(今庆阳西北)出发,深入二千里绕道居延海向南作了一个大迂回,经酒泉以西的月氏族辖地东进,在张掖附近的祁连山麓大败匈奴浑邪王、休屠王军,杀三万余人,俘虏二千五百七十人。”

如今文旅产业兴旺发展,关于霍去病第二次河西之战的争议已不止步于学术界,而成为“以文赋旅”的一种文化资源。旅游景点正在“抢故事”,霍去病的故事当然也是文旅融合的好故事。最近,一部名为《霍去病》的AI短片火遍全网。现实一再告诉我们,丰富多样的文化资源与旅游的融合,一定会开辟出令人惊艳的文旅新场景。

我是同意《中国军事史》的推论的。最基本也是重要的依据在于:《史记》《汉书》都记载霍去病第二次河西之战是“出北地”,无疑,是自北地郡而出。这可以理解为从北地郡的郡治而出,也可理解为从北地郡辖区的某个地方而出。需要说明的是,北地郡为秦时旧郡,郡治在今甘肃庆阳市宁县。《汉书·地理志》记载北地郡郡治马领(今甘肃庆阳市庆城县西北马岭镇),也可能是汉武帝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析北地郡另置安定郡时,移治于此。

如果说霍去病走甘肃靖远、景泰县一线,那么,应记为“出陇西”,《史记》《汉书》对霍去病第一次河西之战的记载正是如此。《史记·匈奴列传》:“其明年(按:指元狩二年)春,汉使骠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汉书·武帝纪》:“春三月戊寅,遣骠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如果走窳浑县鸡鹿塞一线,则应记为“出朔方”。陇西郡为秦时旧郡,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汉收河南地,恢复秦时规模;朔方郡,也为元朔二年卫青击败匈奴白羊王、楼烦王,收复河套后置。《史记·卫将军列传》云,汉武帝“令车骑将军青出云中以西至高阙,遂略河南地,至于陇西。……遂以河南地为朔方郡。”这条记载同时说明了陇西郡、朔方郡的设置时间和由来。无论是“至于陇西”恢复秦时旧郡,还是“以河南地为朔方郡”设置新郡,都早于霍去病第二次河西之战六年。就是说,早在六年前,陇西郡、朔方郡都已经是西汉王朝辖地,如果霍去病真的是从此两郡出发,史书是不会记载他从北地郡出发的,比较史书对霍去病第一次河西之战的记载即可知。

前述两种说法中,还有一些不太合乎情理之处。走甘肃靖远、景泰县一线,则近于霍去病第一次河西之战的路线,不符合霍去病用兵的特点。第一次河西之战时,汉匈战事都在河套阴山方向,对河西则从未用兵,这时候突然大幅度改变用兵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击河西地区,具有极大的突然性;第二次河西之战不走第一次河西之战的路线,采取大迂回战略,从侧背进击,使对方猝不及防,有同样的奇袭效果。至于绕道鸡鹿塞,史书明确记载霍去病“出北地二千余里”,汉代一里为今415.9米,“二千余里”折算为今1630余里。如从鸡鹿塞出,较之“二千余里”路程过长。显然,《中国军事史》的推论更符合里程的记载。

尽管可以确定霍去病第二次河西之战自贺兰山而出,但贺兰山山口众多,所谓“夫贺兰,头头是道也”,那么,他是从哪个山口出发的呢?

几年来,我一直沿着贺兰山东麓查勘山口。贺兰山脉为昆仑山脉余脉,位于宁夏与内蒙古交界处,南北绵延200千米(一说280千米),东西宽度在15千米—60千米之间。从北而南,大武口、汝箕沟、插旗口、贺兰口、苏峪口、三关口等很多山口都可穿越抵达内蒙古的阿拉善左旗,从而进入腾格里、乌兰布和沙漠。这些山口的名字,正如明代陈第《毛诗古音考》所谓“时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转移”。比如,明代的“赤木口”今称“三关口”,“打硙口”今称“大武口”,在缺乏书证、物证的情况下,如何确定霍去病率军越过哪个山口?

翻检西汉时期宁夏平原行政设置及贺兰山口的历史记载,其中存在着有意味的线索。

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西汉析北地郡西部置安定郡,大约就是在这一年,汉帝国沿着贺兰山东麓设置了灵武县、廉县,这两个县都处在可以贯通贺兰山东西的山口旁。我们不知道灵武县的设置出于什么样的考虑,但参照《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中关于霍去病死后“天子甚悼之,为冢,像祁连山”的记载,觉得在“河西之战”后七年设置灵武,县名或许出于对霍去病用兵如神的纪念。灵武,用武之灵,用兵如神之意。灵武县地在黄河之西,更有意味的是,紧靠的贺兰山口也名为“灵武谷”。

地处黄河之东、与灵武县隔河相望的是西汉富平县,故址在今青铜峡市邵岗镇。富平县为秦时旧县,汉因之,具体恢复时间不详,但肯定早于元狩二年。也就是说,霍去病第二次河西之战时,富平县可以对大军渡河、粮秣供应提供必要的保障。

在此,要专门说一说灵武谷、灵武山。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灵武谷、灵武山是有“仙”的地方,只不过时移世易,历史淘涤至今,其名不彰,其地不显。

灵武谷得名于西汉,自西汉之后,历代文献典籍记载不辍,可见是一处十分重要的地标。不过,名称有变化,汉代以后多称“灵武口”。《后汉书·段颎传》注引:“贤曰,灵武,县名,有谷。”明张雨撰《边政考》卷三记载“镇远关”有三十多个山口,其中有“灵武口”。一直到民国时期的《朔方道志》在“宁朔县关梁”也还记载:“南路边口十,……曰赤木,曰峡口,曰双山,曰灵武,曰金塔。”

灵武谷东西贯通贺兰山,战略位置重要,因而是战事频仍的地方。我搜检史料,所见三次:

《后汉书》卷六十五载,建宁元年(公元168年)春,东汉名将段颎将兵万余人,追击羌人,“且斗且引,及于灵武谷。”此事也见于《资治通鉴·汉纪四十八》的记载:“段颎将轻兵追羌……连破之,又战于灵武谷。”

《明史·沐英传》载,明洪武十三年(公元1380年),大将沐英大败蒙古瓦剌部叆阻脱火赤军:“渡黄河,登贺兰山,涉流沙七日至其境。”这次战事《嘉靖宁夏新志》也有记载,卷二“俘捷”:“灵武口之捷,洪武初,叆阻脱火赤聚众山后为患。西平侯沐英出兵灵武口,擒之以归。”《陕甘宁青军事历史地理(简编)》提出:“参照沐英的行军路线,结合地理条件,霍去病至居延海的路线大致是:由环县北进,在灵武附近渡黄河,越过贺兰山,沿今阿拉善左旗至额济纳旗的公路至居延海。”沐英正是从灵武口穿越贺兰山的,《中国军事史》《陕甘宁青军事历史地理(简编)》等相关研究可能并没有参酌宁夏方志材料的这一记载,所以对霍去病军穿越贺兰山的具体山口没有作进一步的阐述。

汉霍去病与匈奴河西之战(资料来源:《陕甘宁青军事历史地理(简编)》,第81页)。

《弘治宁夏新志》卷二:“赵玺,宁夏前卫指挥佥事。弘治六年(公元1493年),与虏贼战于灵武口庙山墩之下,时众溃矢尽,以刀立殪数贼。及被执,贼酋乃胁之曲跽,大骂不从,遂遇酷害。”

灵武口附近的山名为“灵武山”。《西夏纪事本末》卷首所附“西夏地形图”在“西夏祖坟”西南侧标注“灵武山”。这一山名在明代以降的文献中鲜见著录。明代文献中记述了靠近灵武口的一座山为“莎罗模山”。或许灵武山就是明人笔下的莎罗模山。何景明撰《雍大记》:“莎罗模山,在宁夏城(按:明代宁夏城,今银川市)西南一百里,近贺兰山之灵武口,水自地涌出。”如何景明所说,这座山下有泉水,此也被《嘉靖宁夏新志》的记载所证明:“莎罗模山,城西南一百里,近贺兰山之灵武口,水自地涌出,旧有龙王祠,祷旱多应。”又据宣德《宁夏志》(《宁夏志笺证》,吴忠礼笺证,宁夏人民出版社,1996年1月)记载,明庆靖王朱㮵曾在永乐元年(公元1403年)春驻军峡口,因夜梦龙神,因而修建莎罗模龙王祠。在朱㮵的笔下,这里依然泉水清冽,并且是老百姓遇旱祈雨的地方。

灵武口,今民间很随意地称为“大口子”。夹峙的两座山,今称“大柳木皋”“小柳木皋”,海拔分别为1579米和1514米。我曾几次登上大柳木皋,放眼四望,南北而卧的贺兰山在此完全断裂,一条河谷通往山后的阿拉善那林霍特勒。山谷如此宽阔平坦,我想,如果不修建公路,越野车也可以自由驰骋。山前台地今属青铜峡市,平坦开阔,一望无际。灵武口西南不足十公里处,分布有庙山湖和鸽子山史前文化遗址。庙山湖有丰富的地下水资源,今天是某矿泉水生产企业的水源地,应该是朱㮵修建龙王祠的旧址;而鸽子山遗址也说明此地自远古以来就是适宜人类居住和生存的地方。山谷道路平坦,山前水源充足,显然有利于大兵团的集结、展开。灵武口,是古代交通条件下最适合千军万马穿越贺兰山的地方。我的思绪甚至飞得更远:按照郦道元在《水经注》中的描述,汉代的黄河主河道也靠近灵武口,那么,霍去病大军渡过黄河的渡口也当在附近。

也许,文献的考索终归于纸上谈兵。我期待着一次贯通全线的实地考察。

作者简介:杨占武,博士,研究员。长期从事历史文化研究和散文写作,著有《牧马清水河》等著作。现供职于宁夏回族自治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

责任编辑:李百军


【编辑】:赵斐斐
【来源】:《共产党人》2026年第7期